重回汉唐

 


 


 


 


 


刚在晶的婚礼上做了平生第一次证婚,又接到典的邀请做她笄礼的正宾。时间过得实在太快,身边的这一批学生才刚毕业呢,上一批学生已然长大成人,而那第一批学生,都像晶一样开始成家立业了。三个六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逝去,回想当年他们仰着小脸扯着喉咙高唱校歌的情景——“今天在知识海洋里搏击,明天做伟大中华的栋梁”——一切都还那样清晰,历历在目,而他们,早已不复从前的稚弱模样。


 


典约我到文殊坊的汉服店去挑笄礼时穿的汉服,我不由担心自己有没有穿着汉服示人的勇气,只是实在不忍心让期待这个传统成人礼的典失望,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先试一试再说。要知道,按照传统,正宾是要请亲姻妇女中贤而有礼者担任的,她把我这个老师当作最爱的亲人,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我真害怕那汉服像戏服一样扎眼,那我就无处可以隐藏了。等进了汉服店一看,果然还是像戏装,没办法,经过满清的血洗和镇压,有着三千年历史的汉服被长袍马褂以及旗袍格格装所取代,以至于占中国人口总数90%以上的汉族人没有了自己的服装,及至真正看到应该属于自己的服饰时,反而生疏隔膜得心里发慌。我们真的只在戏里看过本应属于我们的服装。


 


这衣服没有扣子层数也多我自己是穿不好的,非得店员帮忙不可。先穿长及脚背的束带内衣,棉质,纯白,风扇一吹,颇有点衣袂翩翩之感;然后再套上我自己选的稍微看上去不那么扎眼的淡绿色曲裙,交领、右衽、系带、宽袖,一番折腾,我就变成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样子,很奇怪的感觉,也有一点莫名的兴奋。作为汉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穿上本民族的服装,顿时,有一种情怀,在苏东坡的酒盏里喧响,在李清照的愁绪里淋漓……我头一回知道,中国的别称“华夏”之由来原来就跟汉服有关,《左传正义》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章服之美,谓之华。”


 


以前看日本人穿和服,看朝鲜人穿韩服,大家都不无醋意地说,有什么了不起,还不都是学我们的。是的,那都脱胎于中国的唐装,可是学我们的国家将这个传统一直保留到现在,而我们自己呢?什么都丢掉了,什么都在失去,连端午节这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都被韩国人拿去申报,甚至连孔子都要被他们抢去据为己有。恨他们无耻吗?也许是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时候了。西方学者对莎士比亚,对圣经,对古希腊的哲学无比尊重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国学就是具有本国特色的学问,它包容一个国家曾经赖以生存的语言、艺术、思想、文化、历史,是民族文化的载体。正如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首任院长冯其庸所说,国学是我们文化传统、思想传统、民族智慧的精华,是我们这个民族顶天立地的柱子,也是我们无形的强大的精神长城。没有它,我们站不起来,没有它,一个民族就没有根底。典们执意要在上大学前行笄礼,也是想要寻找自己文化的根基,寻求精神的皈依,为未来的人生奠基。这样一想,这汉服看起来就顺眼了许多,我决定,穿。


 


笄礼定在武侯祠的一个大殿里举行,典和另一位行笄礼的女孩都邀请了各自的家人朋友同学来参加。在古柏森森红墙黑瓦的武侯祠里穿上汉服出场,旁人都以为是在拍戏,围观者甚众。众目睽睽之下行古式笄礼,倒真有点像在演戏。且让他们以为是在演戏吧。父母尊长都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一加,二加,三加,行笄礼的女孩要换三次服装,寓意她们逐渐长大及至成人,我作为正宾要象征性地给她们梳三次头,并绾上发髻以笄固定。仪式完全按照传统程序进行,她们叩拜父母的动作优美之极,而且每一加后都用字正腔圆的古语表示对父母尊长的感谢。虽然地上铺有席子,但我事先已声明决不跪在地上给她们梳头,也不念那大段大段拗口的古语,我确实不太习惯,而且我也觉得不必太拘泥于古礼,意思到了就行。典不敢勉强我,所以我得以比较放松地协助她们完成了这个仪式。她俩还给大家舞了一段剑,展示了前一阵的学习成果。穿宽袍大袖的汉服舞剑,真有点洒脱飘逸的名士之风,如若是在月夜,那真是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了。


 


主持的同学也非食古不化,现场穿插了对诸位亲朋好友的采访,让这个古礼也富有现代的气息。他也请了我讲话,让我谈谈对典的印象,并表达对她的祝福。我忽然想起典三年级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叫《平安夜的联想》,大意是全家在假日酒店过圣诞节,中国人众多,她觉得好奇,为什么中国人要过外国人的节日呢?她妈妈告诉她,国门打开后,人们对文化生活的要求提高了,因为圣诞节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所以大家都喜欢它。她因此想,应该让中国以后变得更强大,这样外国人也会以过中国节为荣。这家伙从小就特有想法,写东西从来不落窠臼,行事也颇有自己的主见,被保送读复旦的本硕博连读都不愿意,说是七年时间太长,怕万一不喜欢这个专业无法选择放弃。现在想来,每一个人的成长都是有迹可循的,她之所以会选择行笄礼来开启自己的人生也是有思想根源的。她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热爱比我想象的要深。


 


哈佛大学的讲座教授杜维明说,由于现代知识分子把国学看成不相干的东西,使得中国文化传统对我们来说正在变成一个“遥远的回响”。如何承接今朝与夙昔迢迢千年的文化渊源,如何重塑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如何发扬具有中国特色的学问以发展我们今天的人文智慧,解决我们今天面对的社会文化问题,都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虽然典们的这次尝试更多的体现在国学的第一个层面即物质层面上,但她们已经以汉服汉礼来表明了自己的精神诉求,使自己对国学的认识上升到了超越技术层面、制度层面的精神层面。我虽曾是她的老师,但她反过来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国学实践课。谁说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失去了“沉潜”二字?谁说国学典籍对现代人来说太厚重?古人云: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也许,这就是现在掀起国学热潮的根源所在吧。严冬过后必然是春天。让我们重回汉唐,在古风流韵里寻找我们的精神家园,寻找供我们灵魂栖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