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你是你






 


 


 


 


我一向不太喜欢精装书,那硬硬的书壳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所以当我在书店第一眼看到王小慧的《我的视觉日记——旅德生活十五年》时,并没有打算买它,一来以为又是哪位明星人物的注水自传,二来它也有硬硬的书壳,尽管它被包裹在一张非常漂亮的作者照片里面。然而,王小慧那张美丽的笑脸并不同于一般的明星,充满了灵气,也充满了知性,于是我随手拿起它,翻开,好多图片,黑白的,彩色的,穿插在文字中间。再粗略地浏览全书,大量的中文中还附了一些英文原稿,不多不少,平添了许多别样的味道。不可否认,促使我买下它的原因,有封面诸多知名人士的推荐语很是煽情的缘故,如鲁豫说:“……我读了三遍,流了三次泪……”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感觉到这是一本有个性有灵性的书,是一个人用整个心灵书写的丰富、曲折而又独特、精彩的人生经历。王小慧在序言里写到:假如上帝只允许我带走两样东西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说:“这两样东西是日记本和照相机。”——一个如此执著于记录生活的人,一定有着不同于常人的人生。


 


整整一个星期,一有空闲我就赶快打开这本书读,我读得很慢,读得很仔细,生怕浪费了王小慧这份异于常人的珍贵记忆。书大致是按时间顺序展开记述的,从1986年她和新婚丈夫飞往德国公派进修直到2001年,十五年的时光如水般逝去,而她,也从一个出类拔萃的建筑设计师转变成了一位特立独行的摄影艺术家,一位中德文化交流的使者。建筑设计师的缜密与摄影艺术家的敏感使王小慧的文字不仅充满艺术气质,更引领你走进内心深处,去剖析真正的自己,去认识真正的自己。诚如有句话所说:“从来都没有人在读书,只有人在读自己。”这本书里有太多让我沉思的东西,带给我心灵的悸动和震撼,很多文字都直抵我的内心,让我惊觉相通的心灵最能透过文字相接,永远飞翔在不同天际的翅膀也能划出相交的轨迹。


 


德国有句成语:“困境造就美德。”王小慧的个人经历仿佛就是在印证这句话,因为她虽然才华横溢,成就了不平凡的人生,但也同时遭遇了许多常人所没有遭遇过的磨难。当年,她和同样才华横溢的男朋友被双双送出国进修,为怕不能同时成行,直到临行前他们才悄悄地领取了结婚证,却不料在走那天遭人诬告,陷入一桩莫须有的“贪污案”中,不但没走成,还差点身败名裂。好在有众位爱惜人才的教授们鼎力支持,一个月后,他们俩还是被破例送出国去。天高云淡,国外的游学生涯是那么充实、美好,丈夫还顺利地考取了博士,只是那时不兴陪读,她必须按期回国,怎么办?深爱她的丈夫想放弃博士学业随她回国,她却不愿丈夫牺牲自己的学业,于是,她也下决心考博士。只有一个月时间复习准备,可她不仅通过了艰难的博士考试,并且获得了最高的评价。但就在这时,一个暗恋她的德国著名话剧演员带着无望而纯粹的爱,来到她的寓所当着她丈夫的面突然跳楼身亡,令她陷入难以说清的道德困境。此后,她渐渐发现了自己对摄影的热爱超乎寻常,在友人的影响和丈夫的支持帮助下,她毅然放弃了做一个建筑设计师的坦途,投入到另一个梦想中去。然而,就在她的摄影事业蓬蓬勃勃展开的时候,彼此深爱的夫妻俩却在出去拍摄作品时遭遇惨烈车祸,从此阴阳两隔。她奇迹般地活下来以后,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自己的摄影事业中,让生命不断地再生繁花……


 


毕加索说:“我作画就像有些人写自传。画,无论完成与否,都是我日记的一页,也只有在这意义下,它们才有价值。”通过王小慧的这本书,我再次深入地认识了这段话的意义。她“用相机来画速写,收集印象和感觉”,保留了最为珍贵的记忆,使那些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也历历在目,而那些容易被淡忘的感受也历久弥新。


在《我们可以飞了》一章中,她写到:“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时,地面的摩擦力非常之大,要有足够的能量来克服这些阻力。一旦离开地面,空气的阻力与这摩擦力相比微不足道,飞机就可以自由飞翔了。最难的是在起飞之前那一段。”这种感受只有遭遇过极大阻力而后获得飞翔机会的人才会有吧。


在《路伸向何方》一章中,她展示了一幅落日时分在爱丁堡火车站的高桥上拍摄的铁轨的照片,这些轨道有的交错到一起,有些又在远处分岔,不知伸向何方。她的先生俞霖说那照片就像她的人生:“有好多路可走,条条都在闪光,很难说哪一条更好,画面上还有那么多枝枝杈杈挡住视线,象征着不可知的未来。”的确如此,她喜欢工作,享受工作,她像德国前总理施罗德演讲时所说一样:“Never  Say  Never!”——“永远不要说不可能!”


当然,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她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排解。在《燃尽的蓝蜡烛》一章中,她由暗恋她的演员的死想到了澳大利亚小说《荆棘鸟》里讲到的传说中的这种鸟。这种鸟从它离开巢穴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荆棘树,找到后歇息下来,把身体扎进长长的荆棘刺上,在奄奄一息时,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唱出了一生只唱一次的歌。这位被真爱苦苦折磨的演员像荆棘鸟一样选择死亡来使自己生命的意义得以实现,就像徐志摩曾经说过的:“在爱中,人的心理是最复杂的,说是最不合理的可以,说是最合理的也可以。”


 


对王小慧这样聪慧的人来说,她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拥有什么样的人生,“艺术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你选择释放你的能量的方式,是你叫它为‘工作’的你最喜爱的一件事情。”所以,她的冰箱里全是胶卷而没有食品,“倘若你懂得如何利用生命,那么一生的时间是够长的。”“性格是命运的真正主宰。”幸而如此,她才能扛住爱人突然逝去带来的巨大打击,用艺术疗治心灵的伤痛,开创了一个充满悲剧性然而美丽的人生,给人增添了在世界生存的意义。《走过我自己》、《我的二十四小时》、《远处的光》、《重返布拉格》、《莎乐美舞》、《破碎的月亮》、《万里魂牵》、《我的孩子梦》、《推迟七年的书》、《关于死亡的联想》、《理想主义傻瓜》、《抓住感觉》、《再生繁花》……这本书里的每一个篇章都那么厚重,盛满了曲折的故事,装满了丰富的思想。失去了丈夫,没有自己的孩子,王小慧习惯于拼命地工作,不让自己有时间感到寂寞,她始终记得她妈妈曾对她说过的话:“肉体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精神上的痛苦是无边的苦海。”她也记得梵高说过的话:“没经历过苦难的人没有东西可画,幸福麻痹了人们的感官,艺术家靠痛苦滋养。”她不畏痛苦,也不惧怕死亡,她甚至把死亡这一主题藏在心里,不断地反思并将凡是能看到的能引起她关于死亡联想的景物都用相机记录下来。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把人生变为艺术,又把艺术作为人生最好的例子,通过这种艺术加工,挖掘了更深层次的生命的意义。


 


我们每个人穷其一生都在追寻生命的意义——我究竟是谁?就像一首歌里唱到的一样:“什么样的你是你?”这也是我读这本书时想得最多的问题。而书的最后一章写到的一个心理游戏好像专为回答我的问题而设计:“你最最喜欢的动物——你第二喜欢的动物——你第三喜欢的动物……”以为还有第四喜欢的动物、第五喜欢的动物吗?没有了,第四是问你最喜欢的运动方式,不是体育运动,而是空间距离方面的,比如走路、骑车、乘飞机等,最后是你最喜欢的饮料,每一样都一定要说出为什么喜欢。看王小慧写她和朋友们测试得挺准的,我也第一次对心理测试有了兴趣。


 


先到班里试。因为班里人多,于是采用写的方式进行。我并没有说这是一个心理测试,于是大家一边写,一边开心地笑,不知是何用意。每写完一项,我总要请他们轮流起来说说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为什么,但我并不解释这代表什么。等五项内容都写完说完了,我公布测试结果了:


1、 别人眼中的你;


2、 你自己眼中的自己;


3、 真正的你;


4、 你的生命方式与发展过程;


5、 你的感情生活。


“什么?别人眼中的我是一头猪?!”“我怎么可能是渺小的蚂蚁呢?”“哈哈,他第二喜欢王八!”……教室里哄笑声一片,刚才显得无关紧要的发言现在好像全变得富有深意。我告诉他们,重要的不是你喜欢什么,而是“为什么”,这些理由最能说明本质的东西。比如第二喜欢王八的那位同学,他第一喜欢鳄鱼,第三喜欢蛇,听起来觉得挺冷血的,但我知道他最佩服的人是澳大利亚著名的动物节目主持人史帝夫•欧文,平时大家都叫他鳄鱼先生。这位鳄鱼先生6岁的生日礼物是一条长3.3米的大蟒蛇,9岁时有了一条自己的鳄鱼。他开了一家名为昆士兰爬行动物公园的动物园,里面所有的动物都是他自己从野外捕捉的。20069月他在拍摄一个记录片时撞上了一条黄鲷,毒刺刺中心脏后不治而亡,仅两小时这个消息就传遍了世界,令喜爱他的人扼腕叹息。史帝夫死了,但在我们这位同学的心里他是一个英雄,因为他为我们发现了很多动物的奥秘。所以,说不定我们这位同学就是未来的史帝夫呢。


这一堂课在笑语中结束了,每个人可能都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疑问:这真的是我吗?我真的是这样吗?也许有人觉得那的确是真正的自己,而有的人却会画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表示怀疑,但是不可否认,这个貌似简单的游戏轻而易举地便触到了我们的心底。有些人喜欢慢慢地走路,欣赏一路的风景;有些人喜欢快快地飞,犹如腾云驾雾一般;甚至还有人喜欢坐火箭,想要一飞冲天的豪情势不可挡……细细想来,倒真符合各人的个性,也许这真是他们未来的人生轨迹也未可知。


 


然后测朋友。朋友们先以为是世面上流行的无聊测试,想随口敷衍,可是这个测试就是这么奇怪,因为你没办法敷衍,你必须说出理由来,而这理由将和盘托出最真实的你自己。比如一个朋友第一喜欢狮子,因为毛很蓬松,令人喜爱;第二喜欢金钱豹,因为跑得很快;第三喜欢企鹅,因为它们摇摇摆摆,憨态可掬。她们说的时候我也没有先告诉她们谜底,所以等谜底揭晓时,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阐释,另一个朋友先笑了,说:“完了完了,你认为自己是金钱豹跑得快,结果是只企鹅,动作那是相当慢哦,呵呵~~”她没心没肺,乐不可支,就像她第一喜欢的鸟一样,唧唧喳喳,逍遥自在,那位朋友却哑然不语,沉吟良久,想是触到了心底。


 


办公室的同事们我也测过。最有趣的是有位同事最喜欢的运动方式既不是走路,也不是骑车,既不是开车,也不是坐飞机,而是坐滑竿——相当具有四川地域特点的交通工具。理由?当然是逍遥自在不费力啊。呵呵,好命呀,有人要坐,自然有人愿意来抬。


 


我带课到广州去参加中央教科所组织的全国“教育实践与课堂教学变革”学术研讨会期间,正好遇到一个成都的好朋友在那里公干,她的当地朋友晚上开车带我们去佛山吃海鲜。这位当地朋友是位商界的成功人士,面目俊朗,声音清亮,谈吐自然大方。席间总要找话说,我就和他们做起了这个心理游戏。我的朋友第一喜欢海豚,因为它最通人性;第二喜欢天鹅,因为它无可比拟的纯洁高贵;第三喜欢锦鲤,因为它虽然常见但是悠然游曳,令人羡慕。我仍然不忙揭示谜底。她的朋友说,第一喜欢狗,因为它忠诚又善解人意;第二喜欢鱼,因为自由大气;第三喜欢猫,因为聪明乖巧。真巧,跟我喜欢的动物一模一样,只是顺序稍有不同,理由也不尽相同。我告诉了他们这些分别代表了什么,然后做了较为细致地分析。没想到,那位朋友非常认真地问我:“你的意思是,我是完全正常的?” 我很纳闷,“难道你认为自己不正常?”于是他给我们讲起了他在创业时期所经历的一些事情,以及他的家人当时对他的那些举措的怀疑,他的父亲,一位大学教授,竟然硬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你去了吗?”我好奇地问。


“去了。医生说,你有什么问题?我说,我爸叫我来的。医生说,谁叫你来的我问谁,你出去吧。”


等他说完,我们都笑了,他却很沉重的样子,“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有精神病,不然我爸和家人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极端做法呢?”


我说:“如果你有精神病,那我岂不也有?因为我的答案跟你相当接近。你看你多善良,明明不愿意,也很屈辱,你还是顺着老人的心意去了医院。而且事实证明,你当初的举措很正确,很有效,你完全是正常的。如果你非要说自己不正常,那就是你太成功了。”


他一下子如释重负般地展开了笑脸,而我的朋友却陷入了沉思,良久,才说:“我好像是有点清高,你看我选择的动物……”


“不,主要是看你喜欢它的理由。”


“这些理由也说明了我的真实性情。”


唉,令人羡慕的单身贵族也是有烦恼的呀。


令我意外的是,就在这个月初,这位广州的朋友到青海、西藏游历一圈后到成都来了,于是我们三个又聚首了。他感慨地说:“谢谢你帮我放下了长期以来压在心里的包袱,我现在真是开心。”我也感慨万千,真没想到看书会看出这个结果,做游戏竟然也能深入人心。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渴望认识真正的自己,但是往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用这样的方式来认识自己,了解潜藏在心底的那个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喜欢这样的自己,不妨坚持下去;如果不甚满意,也不是不可改变,尤其是未定型的孩子,他们有很多喜欢的动物,可以滔滔不绝地一直说下去,而很多大人,连说三个喜欢的动物都要绞尽脑汁。岁月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是真不希望失掉那宝贵的赤子之心。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有往事,另一种人没有往事,有往事的人爱生命,对时光的流逝无比痛惜,怀着特别的爱意。”我喜欢《我的视觉日记》这本书,我喜欢王小慧,虽然命运的多蹇曾带给她无比伤痛的记忆,但她对生命却怀着无尽的爱意,她“把自己经历的一切珍藏在心灵的谷仓里。”这是多么豁达宽厚的心胸,想不佩服都不行。于是阅读这本书的感觉,就像你独自一人穿着质朴舒服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靠在谷仓干燥的稻草堆上想心事,从窗口撒将进来的阳光斜斜地投射在谷仓的一角,光影斑驳,忽暗忽明,犹如你此时的心情。